第(3/3)页 “他们不对你排斥,是因为你今天白天脱了衣服,和他们一起在冰天雪地里扛钢管。”夏天站起身,走到亚瑟面前,“如果你现在从兜里掏出一本《圣经》,站起来给他们讲大道理,你信不信,他们立刻就会在心里和你划清界限?” 亚瑟满脸困惑,他实在不理解。 夏天看着他,微微叹了口气。她知道,对于这些长久浸泡在西方宗教体系里的人来说,理解“从群众中来,到群众中去”的工作方法,需要一个打破重塑的过程。 “亚瑟,你仔细想想。这群人在街上流浪的时候,见过多少牧师?听过多少次布道?” 夏天的语速平缓,却字字切中要害。 “在翡翠城,那些大型教会的牧师,每天都在收容所门口拿着大喇叭给他们念经。那些牧师告诉他们,贫穷是自身的罪孽,是因为他们堕落;告诉他们要忍耐,只要祈祷就能获得救赎。结果呢?他们还是冻死在街头。” “在他们的潜意识里,只要是主动凑上来讲上帝的,要么是想骗他们去干黑活的神棍,要么是那种高高在上、发两根劣质香肠就想换取道德优越感的伪善者。” “你现在站起来给他们讲摩西、讲反抗。在他们眼里,你和那些牧师没有任何区别。你只是换了一套说辞而已。你一开口,就成了高高在上的‘施舍者’和‘教育者’。你今天白天流的那些汗,就全白费了。” 亚瑟拿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。他感觉这番话扯开了蒙在贫民窟上空的一块遮羞布。 “那我该怎么做?就这么干看着?”亚瑟问道。 “去聊天。”夏天给出了一个最简单、也是最困难的指令。 “聊天?” “对,就是最普通的聊天。”夏天点了点头,“不要带任何书,也不要主动提什么反抗、压迫。你就端着一杯热水,找个地方坐下。然后问问旁边的人:‘嘿,兄弟,你这腿一瘸一拐的,是在哪个工地摔的?’” 亚瑟皱起了眉头,努力思索着这其中的逻辑。 夏天知道他还没完全转过弯来,声音变得沉重了一些:“亚瑟,你得明白这群人真正面临的处境。他们一直被这个社会告知,他们之所以破产、之所以流浪,是因为他们自己不够努力,或者是自身的堕落。” “媒体这么说,政客这么说,连教会也这么说。久而久之,连他们自己都真的以为,落到今天这个吃不上饭的地步,全是自己的错。他们心里憋着巨大的委屈和怨气,但根本没有机会抒发,因为在这个城市里,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一个流浪汉的辩解。” “所以,第一步绝对不是去教育他们。而是去看见他们。” 夏天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其锐利的光芒。 “你要做的,是引导他们开口,让他们自己把心底积压的怨气倒出来。” “你去问他们怎么丢的工作,怎么欠的债,医院的账单是怎么逼死他们的。当一个人说自己是因为脚手架断了被老板开除的,旁边那个人可能会说,自己是因为工厂搬迁被直接辞退的。” “当十个人围着一个火炉,发现大家以前都很努力干活,大家都没有犯什么大错,却全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流落街头、吃不起饭的时候。他们就会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” “不是他们自己有问题,而是这个见鬼的社会有问题。” “只有当他们自己回想起这些,把怨气发泄出来,只有当他们认识到大家都是受害者,都面对着同样一台吃人的机器时。你以后再跟他们讲《出埃及记》,他们才会觉得你是在替他们说话,他们才会真正听得进去。” 亚瑟呆呆地站在原地,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。 他看着夏天,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。 他在汽车厂工会待过那么多年,曾因为替非工会会员的兄弟出头,被工会高层诬陷“消极怠工”赶了出来。 那时候,所有人都指责他不懂规矩,连他自己都在无数个深夜里怀疑,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,是不是自己活该落魄。 那种被全世界指责、最终连自己都开始自我厌弃的窒息感,他太懂了。 林先生的这番话,就像是一只手,不仅穿透了外面那群流浪汉的心房,也极其精准地捏住了亚瑟曾经鲜血淋漓的伤口。 “我明白了,林先生。”亚瑟将杯子里的热水一饮而尽,声音有些沙哑,但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韧。 夏天看着他,知道这颗火种已经点燃了。 她收回手,目光深远地看着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,轻声说道: “《诗篇》里说,‘耶和华靠近伤心的人,拯救灵性痛悔的人’。” 夏天回过头,对上亚瑟的眼睛。 “去走到他们中间,去听听他们破碎的声音吧,亚瑟。那是所有救赎的起点。” “是。”亚瑟紧紧握着那个空水杯,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。 第(3/3)页